十、警官老尹口述:第一次与死刑犯的较量(第2页)
俺这时赶紧抬头找老王,见马路对面的胡同口,从围观的人群中间闪出老王揪住带好铐子的逃犯正往外走。咱心里明白——赢了!要是跑了一个,当晚全市一准儿动员起来大清查。咱们两个拿下那是完胜!
边上有个综合治理办公室,把人带进去。公交分局的便衣们问清情况,悻悻地摘下手铐撤了(那时我们都有不成文的规矩,一般抓人谁把手铐先铐上人归谁。当然一般都是现行。这是我们先发现,再争功自然没道理)。
老王连紧张带生气(俺看主要是紧张),一个手电筒砸在那年轻的脑门上。一个月牙形的口子隆起,血涌出来……那小子动都没动,面无表情地说:
咱都快死的人了,您别这样。
案子大,俺连笔录都不用做。局长传令直接送预审科。可俺的毛病喜欢刨根问底,抓紧时间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出来后都做了些什么……
先侃段小插曲,帮忙的人都走了,有位50来岁的老爷们苦个脸不走:我帮您忙,把手表弄丢了!俺依稀记得他是伸了把手。觉得每个帮我的人都类似于救命。那边把俩小子刚搜查完,两块崭新的黄盘手表撂在桌上,俺顺手抓一块给老头:这块比您那块不次吧?老头高高兴兴走了(心里想案子大,上面一般不会追究。后来内蒙检查院为这事还特地来外调一次是后话)。
过了两天,一个在首钢上班的哥们问俺是不是抓俩死刑犯?俺还纳闷他怎么知道。他说那老头是他们同事,平常不怎么正经上班,经常端个大茶缸子溜达。那晚上回去说帮警察抓杀人犯了,当时的领导周XX特别重视见义勇为,给了他一个二等功,工资晋一级浮动一级。俺一笑,觉得他比俺合适多了。
可过了俩月,北京治保报上登了他的事迹,对过程大概是这样描述的:
那晚他见两个警察径直走到两个睡觉的人边上,突然两人起来反抗。其中一个瘦弱的警察眼看要支持不住了,他猛扑了上去,制伏了死刑犯。俺有点无奈,其实起主要作用的该是那几个便衣啊……
咱先说那年轻的王显明,刚19岁,是个少数民族(咱不好给人家民族晾出来)。两年前因为搞对象他爹不同意,情急之下拿改锥照他爹心脏部位来了几下,冷眼见他爹躺地下一命呜呼。定了故意杀人,因年龄不够18岁,判了死缓二年。
俺问他:干吗偏杀你爹?答:感情太好,昏了头了(也太昏点了吧)。
再问:忍两年判个有期将来不是还可以出来?答:忍两年也得死监狱里,那条件太差,就那窝头(说到这使劲地撇着嘴)。
再说那于学厚,31岁,辽宁沈阳人。因为抢劫、盗窃判无期。咱觉得抢劫没什么技术含量(电影里葛优说的),再看这盗窃,可是专偷保险柜!不是一般的技术含量吧?
咱还专门问他:我拿钥匙开个保险柜都费劲,你是怎么开的(他们这回跑出来,又开了一个)?他对俺还怨气没消,不想正经回答问题:我随便一弄就开。
这二位在内蒙包头一监一块儿服刑成了哥们,预谋逃跑。准备的家伙什儿挺特别——用大号铅丝挝了个大“锚钩”。1982年8月1日半夜,先从里面监号厕所掏洞出来,到外墙用长绳把“锚钩”钩墙头上。上去剪开电网,再搭着棉袄。两人互相拽着翻到外面。再游过800米宽的水面(俺一直不明白,包头哪来那么丰富的水资源),在庄稼地走一星期(所有道路都被全面封锁),吃生老玉米,喝河水。
到包头市郊区找到个供销社(相当于今天的超市吧)。还是用那大“锚钩”搭墙上翻进去。撬开保险柜。得了3700元人民币(那年头三千远比现在的三万都不止)。
哥俩变有钱人后没往内地来,先奔西北兰州去(聪明,越偏僻地区越是警戒少)。有钱肯定潇洒,要不怎会用上香水呢……玩了些日子,想起听人说过东北大兴安岭里有片800里没人烟的地方,两人决定跑去种蘑菇了却一生。顺兰州、西安、郑州一路过来,小王说没见过北京什么样,想看看(那年头来趟北京相当于现在的玩趟美国吧。北京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啊)。老于本来担心北京严,但没拗过哥们。
说到这儿老于叹气:不是为了我兄弟,你们还是抓不到我啊。聊半天从他的表情看,只有这句话是动真感情……
至于抓到抓不到那要看他运气了。
上面催得紧,俺也不能多聊。赶紧往预审科送,接的警察正念叨:今儿晚上别睡了,你们给送俩金疙瘩来。
回头冲老于说:他这回算再也出不去了(死刑了,而且会很快)。这时我注意到蹲地下的老于两眼微闭,瞬间脸色煞白,前后摇晃几下。俺想这是喧闹过后,静下来感觉到要死的恐惧吧。后来见一些死囚都有类似的“摇晃几下”……
回派出所脱裤子才发现大腿沾得慌,一找是老于用劲的时候隔着裤子给俺抠了个一公分来深的坑,当时愣没觉得疼。可见劲用得大啊……
所长还让我俩上同仁医院检查一番,看有伤没有。
回来后老王的紧张劲儿没过去,睡不着,俺还得陪他溜大街……
再后面是研究处分和奖励问题了……
先说处分:俺冒充领导批示擅自放人,执迷不悟,还揪打所长、指导员。搁现在开除三回富富余余的。俺愣是逃过了那一劫。
原因有三:一是处理俺就得处理老王,俺是吊儿郎当散兵一个,老王可是大组长(相当于现在的警长)支部委员。咱落处分他一定跑不了。组织上要考虑影响。二是因为出了北京站爆炸等一系列案子,上面决定要成立北京站分局,各部门人心惶惶,秩序有些乱……三是指导员老褚。俺爹妈去求情,他放下一句话:放心吧,这小子我把他当孩子看!在后来的处理斡旋中起了关键作用。那时单位不管岁数大小一律称老或小。老褚比俺爹大一岁,从那以后俺改口叫“褚大爷”了。后来满北京站的人一见老褚远远地走来都嘻嘻哈哈地逗我:看你褚大爷来了!俺一准儿迎上去,脆生生地喊一声:褚大爷!
老褚现在快80了,听说还住在船板胡同……
研究奖励,有领导提出给老王个三等功,咱将功抵过。可老王哥们就是哥们。坚决提出要给都给,不给自己也不要!后来给我俩一人一个三等功,为此分局还专门租的东交民巷礼堂发奖。给俺发奖的是市局政治部主任李X,俺还梗梗脖子没给领导敬礼,转身给台下敬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