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淑柔卿卿如晤(第3页)
批局的门面狭窄,里面光线昏暗,长木柜台上摆着沉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光了漆的算盘,墙上贴着潮州、揭阳、澄海各地的名牌。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苦力正围在柜台前,焦急地打听着信件的下落,角落里一个老苦力正捧着一纸退回来的批信,抹着眼泪。
郑木生刚走到柜台前,里面的伙计便抬了抬眼皮:“寄往哪里的?”
“潮汕,潮阳县叶家村。”
伙计翻开一页账册:“寄给谁?姓名报上来。”
“郑木生寄给叶淑柔。”
伙计接过郑木生递过去的毛边纸信封,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顿时皱起眉头:“钱呢?海路现在不太平,小额汇款也得收五分批脚钱。”
郑木生把那包五角硬币和六分零钱一并推了过去。
伙计拆开破纸,瞧见里面只有五角碎银,嘴一撇,露出嫌弃的神色:“就这点?跑一趟腿的工夫都不够。兄弟,大风大浪把信送回去,你寄这几毛钱,塞牙缝都不够啊。”
身后的陈阿火一听,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粗声道:“嫌少?嫌少你别开门做生意啊!”
伙计脸色一沉,刚要作,郑木生一把将陈阿火拉回身后,看着伙计温和道:“第一次寄信,身上紧巴巴的。不过我在码头大棚管着几十号同乡的笔墨,只要这封信送得稳妥,日后大伙的侨批,我都会指引他们走德盛批局。”
伙计拨算盘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停,斜着眼打量了郑木生一眼。
大棚几十个苦力,每人寄一两角,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批脚水钱。
“信,我要看一眼,规矩如此。”伙计硬声道。
陈阿火还要开口,老罗叔在后面拉了拉他,示意别惹事。
郑木生平静地把未封口的信递过去。
伙计展开信纸,目光扫得极快。看到“身骨无碍”时,嘴角动了动;看到“别向恶亲戚低头”时,眼皮挑了下;直到看清“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这几行字,才慢吞吞地把信折好。
“懂规矩,没写招祸的话。”
伙计把信封往浆糊碗里蘸了蘸,贴死封口,在账册上记下了郑木生和叶淑柔的名字。
“丑话说在前头,信能不能到,看天意,看海防,看风浪。我们只管买路,丢了别来药铺哭街。”
“晓得,劳烦掌柜。”
伙计把账册转了个方向递过来:“按下手印。”
郑木生弯下腰,看见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按了红泥的指印。有些名字后面朱砂写着“已收”,有些写着“退回”,还有不少只是打了个触目的黑叉。
这隔海相望的两头,全系在这些红泥手印与几个扭曲的墨字上。名字后的红泥要是淡了、干了,海那边的活人,也就成了飘在海上的游魂。
郑木生指腹沾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印记鲜红,像一小滴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