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乔峰这个名字(第3页)
待林狗剩抱着报纸蜷进草席,大棚里重新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郑木生蘸饱了墨汁,继续在毛边纸上疾书。
他把开篇的背景巧妙地改写在华人街茶楼里说书人、行脚商的江湖传言之中。南洋虽然没有中原大宋的打马狂歌,但华人街茶档里的老茶客,照样听得懂什么是刀光剑影、什么是信义当头。
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了下去,灯芯结出了一颗漆黑的炭花。郑木生拿着一根细铁针小心翼引地拨了拨,橘红色的火苗再次亮堂了几分。
他的手腕酸麻得像是被重石压着,但笔锋却越来越稳。
这长篇连载是一桩极考验写手腕力的活计。
排版设计好了,报纸的销量上去了,他的稿费才能真正水涨船高。只有手里握了钱,他才能把巴拉姆手里的那本债册给彻底撕个干净,才能在潮阳老家叶淑柔收到批信时,有底气对她说出“接你过海享福”的真话。
陈阿火在门口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揉着酸的膝盖嘀咕:“木生,你这铁手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我在这守得腿都麻得像木桩了。明天扛包,老子要是瘸着脚在跳板上打晃,巴拉姆非把我一皮鞭抽进海里喂鱼不可。”
“把第一回的故事框架理顺。明晚要是誊写不出一份干净的底稿,后天清晨民声报的主编可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你那手真就不要了?白天扛上百斤的生胶,晚上还要握这针尖似的笔头,你当自己这身子骨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铁钳?”
“要。正因为想要这双手活下去,今天才得用它把命钱挣回来。”郑木生沙哑着嗓子,另铺开一张干净的毛边纸。
陈阿火烦躁地啐了一口,只得继续蹲回木门边:“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等拿到那十块叻币,先去广和堂抓几贴上好的贴药,别再跟我扯什么纸笔比皮肉值钱的话了。”
陈阿火虽然嘴碎,但他既不追问写的是什么故事,也不打听报社的弯弯绕绕,这让郑木生心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在这吃人的南洋,身边有一个关键时刻能替你堵枪眼、闭上嘴的兄弟,比什么都金贵。
同一时间,华人街民声报的编辑部也是灯火通明。
林曼珠将连夜排出来的副刊版样平整地铺在桌案上,拿着铅笔在最底层的拐角处,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方框。
老编辑端着茶壶走过来,斜着眼瞅了瞅,冷嘲热讽道:“林丫头,你还真打算给那个苦力留个天窗?这副刊的版面虽然不值几个大钱,但也容不得闲人来开玩笑。”
“主编既然点了头,这版样我自然要留出位置。退一万步说,就算后天他交不出字来,把这药油广告挪过去填补便是。”林曼珠头也不抬。
“交不出稿是小事,我就怕那小子明天拿着两页涂鸦来,到时候你如何在主编面前交差?”
林曼珠将版样收好,直视着老编辑的眼睛:“他会交得出来。一个敢在主编面前面不改色要十块钱预支的苦力,比谁都清楚,交不出稿的代价,不仅仅是丢人,还会丢了他那条贱命。”
老编辑嘿嘿冷笑:“你这丫头,拿什么保他?”
“就拿他昨日在编辑室里,只谈赎身,不谈风月的俗气。”林曼珠轻轻把铅笔搁下,“一个穷得快要被生胶包压垮的粗汉,如果连要钱的底限都算计得清爽,他就绝对不会在关键时刻自砸饭碗。他要是写不出,是我看走了眼;他要是写成了,咱们副刊,往后就多了一杆撑门面的大旗。”
老编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踱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林曼珠看着窗外乔治市渐渐深沉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心底也捏着一把冷汗。
这十块预支,虽然动摇不了民声报的根基,但对于她这个在洋学堂刚毕业、在报馆立足未稳的小编辑来说,却是实打实地押上了自己在行内的名誉与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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