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天安稳到头(第3页)
“扛得过,是木生的命硬;扛不过,大不了跟着大棚的同乡一起被洋巡捕扫进牢房里吃馊饭。”郑木生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这人和契纸,我一分一毫都不会放手。”
刘七爷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但那双陷在肉里的老眼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像你这般油盐不进的犟种,老夫在马六甲的底舱里见得多了。到头来,连一副好棺材都混不上。”
“那也总比连自己死在哪个堂口的账本上都不知道,要来得痛快些。”
陈阿火在一侧听得胸口那股恶气瞬间顺畅了,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光。他先前最怕郑木生在老毒蛇面前骨头软了、为了活命把大棚苦力的死活出卖。如今瞧见这年轻瘸子把刘七爷顶得老脸黑,他手里的齐眉棍握得几乎要渗出水来。
高个地痞在一旁冷眼看够了这两个蛇头苦力的对台戏,这才将蒲扇般的大手又在木箱上敲了敲,有些不耐烦:
“老子不管你们在船底舱有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今儿个的规费,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落定。既然你说报纸和鞋套还没开张,成,老子给你留半条活路。姜汤的三天两角照收,这报纸和鞋套,先合并算作一角。三天后,等老子在账本上看清了买鞋的人头,咱们再重新议价。少一分叻币,明晚大伙就别想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热水。”
许三水听到这个勉强被郑木生折中砍下来的价码,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得像张白纸,但比起刚才地痞那三笔痛宰的黑心账,好歹是让这姜汤摊子多喘了半口气。
郑木生在心底里飞快地默算了一遍。
要是把热汤、旧报、鞋套合在一起只交三角,这三天的利润扣除规费后,确实还能剩下几分大洋的边角料。可这也仅仅是以微薄的利润换取几天喘息,绝非长治久安的生路。
“三天之后呢?”郑木生盯着那高个的眼珠子,直截了当地问。
“三天后要是这摊前的劳工越来越多,规费自然水涨船高。”高个汉子冷笑,“后生,你也别整天拿你那破账本跟老子说事。在这槟城码头上,老子手里的藤鞭和堂口的铁棍,才是规矩,你那纸上的黑字,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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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声音很淡:“纸上记下的数额,人要认;人要是认了,规矩才能立得稳。”
高个地痞戏谑地咧了咧嘴:
“那你就先在这没规矩的沙滩上,学着怎么把命给活长了吧。”
丢下这一句威胁的冷话,他伸手从郑木生手里劈过那几枚铜板,连数都没数便往兜里一揣,带着那叼牙签的矮子,耀武扬威地出了胡同。
刘七爷在瓦檐底下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见郑木生依旧没有半点服软示好的意思,终于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退入了深巷中,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嘲弄:
“老夫倒要开开眼,你这口破木桶,在这六码头上究竟还能冒几天热气。”
人走摊静,梁老板娘这才拍了拍胸口,把大勺丢进汤桶里,心有余悸:
“木生,你们男人在码头上的这些勾心斗角,老娘听得太阳穴直突突。要不是看着这两天棚里的粗汉排队排得还算规整,老娘今晚是真不想再来受这份担惊受怕的罪了。”
“梁嫂,今晚这火,千万不能灭。”郑木生走上前替她将柴火灶门合紧,“要是咱们今晚把汤桶撤了,地痞和巴拉姆只会当咱们是面捏的,明天大棚里的气势,可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要是明天那帮人真来掀锅,我这一口生铁好锅,找谁赔去?”
“真要是把锅砸了,木生就算去报馆求主编,也一定赔您一口新的。”郑木生说得极斩钉截铁,“锅砸了能补,可大棚人心要是散了,咱们在这码头上,就真成了一辈子只能挨打的猪仔了。”
梁老板娘瞅着这穷得叮当响、身上穿得补丁摞补丁的瘸腿青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怨言。
这年轻人兜里虽然干净,可他在火光下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像礁石一样让人心安的稳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