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十块我要先赎身(第3页)
“口气倒是不小。”老编辑扯了扯嘴角,“苦力棚里出来的,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壮。”
“若是胆子太小,我今天连民声报的后门都进不来。”
林曼珠在一旁听着,明眸微微动了动,嘴角隐约有了一丝笑意。
主编抬了抬手,示意老编辑稍安勿躁,看着郑木生道:“你说你想谈长篇连载,那故事要怎么写?能写多长?”
“合作可以。”郑木生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但我需要报馆先预支我二十块叻币作为底金。”
整个编辑室刹那间静得只剩下排字房偶尔传来的铅字敲击声。
老编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气极反笑:“二十块?!放洋屁呢!那些在茶馆喝香片、在咖啡馆吃洋面包的专栏先生,写上半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你一个连赎身契都没拿到的码头苦力,两篇短文还没站稳脚跟,就敢上门来敲报馆的竹杠?!”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挽起自己破烂的衣袖,露出肿胀乌青的右肩和满是裂口、渗着黄水的掌心。
“这二十块钱,不是我狮子大张口,而是我拿我这条命算出来的。”他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念着别人的账本,“有了这笔钱,我先把压在巴拉姆手里那份船债人身契赎出来,我才能有一双手给你们写长稿。我现在欠债十五块,在外面找个落脚的阁楼要两块,纸墨和伤药要钱,寄回潮阳老家的第一笔养家钱也在这里面。报馆若是只肯三块五块地钱,我明天就得继续去码头扛湿麻袋。等我这双手彻底废在了栈桥上,各位先生觉得,我还能拿什么给你们写故事?”
郑木生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主编,脊梁挺得笔直。
这二十块钱,是他在这乱世里能活命、能自由写作的门槛。
坐在一旁的账房先生低头拨弄了一下算盘,出几声零碎的闷响。
主编敲了敲烟斗的灰,沉声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二十块底金?”
“凭你们的副刊,现在正缺一条能让槟城读者明天继续买报纸的钩子。”郑木生回道。
老编辑冷哼了一声:“苦力看报,看的是大米涨跌、洋行招工。听你写的那两篇故事哭上一场,已经算他们烧高香了。谁会天天为了你的长篇故事,每天掏出两分钱来?”
“哭一场,报纸只能卖一天。”
郑木生转头看向林曼珠,再看向主编:“但长篇故事不一样,卖的是明天的指望。茶档的账房今天听了半截,明天不看后面的下场,他算盘珠子都拨不顺;苦力大棚的汉子凑钱听了一回,后天就算饿着肚子,也想知道主角到底死没死。副刊最怕今天热热闹闹,明天无人问津。一部连载长篇要是能死死咬住读者,用不着半个月,乔治市的苦力、学生、买办,就会养成每天清晨必翻民声报副刊的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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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珠见主编有些松动,适时地将一份销量报表递了过去:“主编,这几天槟城港口的几个分销报摊,报纸都比往常多卖了几打。”
“那也未必全是这小子那两篇稿子的功劳。”老编辑兀自嘴硬。
“销量是真金白银做不得假的。”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认真,“副刊需要这股新鲜的活水。我觉得,这个险报馆值得冒一冒。”
主编沉思了一会儿,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二十块叻币实在太高,万一你拿了钱写不出后面的故事,这笔账在账房那里就成了死呆账。我看这样,先给你五块,你写出第三篇再说。”
郑木生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编辑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你这后生,怎么油盐不进?五块钱搁在码头,够你吃半个月的白米饭了!”
“五块钱虽好,但换不回我的赎身契,也压不下巴拉姆明天派给我的重活。”
“报馆开门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开善堂。”
“我拿我写的故事来换钱,赚的是我自己的心血钱,用不着各位先生的施舍。”郑木生看着老编辑,语气冰冷却掷地有声。
屋里又是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