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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补充说明(第1页)

  中环警署,狭长而阴凉的问话室内。

  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挂在光秃秃的木桌上方,将阿贵那张满是冷汗的面孔照得一片惨白。

  警署的书记员翻着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用钢笔的金属笔尖轻轻敲了敲空无一物的桌面,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阿贵,你在水警总署做了快三年的编外通译,警署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昨夜西环码头突击复验,那八只箱子是你亲自翻译的货单。但洋行货栈的人举报说,这批电器配件跟之前五号浮标的走私药箱有同一个承运源头。现在,把你昨晚在码头的见闻,写一份正式的‘口译偏差补充说明’。重点是,昨夜五号浮标附近,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郑木生和霍氏船务的人进行货箱交接?”

  阿贵死死地盯着那张空白的宣纸,手里的木杆钢笔重得像是有千斤。他清楚,只要自己写下一句“看见有人交接”,洋行的买办就会立刻替他把赌债消掉;可如果他写了假话……

  问话室的门缝外,正站着麦正荣大律师那隐约的挺拔身影。

  麦正荣并没有跨进这扇门,更没有试图帮阿贵起草任何证词,他只是神色冷淡地抄着双手站在长廊的阴影里。但在阿贵眼里,麦正荣袖口里藏着的洋行茶钱收据,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阿贵,怎么还不动笔?”书记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一丝威胁,“笔录如果前后不一致,以后水警这碗饭,你恐怕就吃不稳了。洋行货栈以后也不会再请你做商业担保翻译。”

  阿贵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咬着牙,把钢笔重重地按在了白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昨夜突击复验,本人作为临时通译在场。期间,确曾听见栈桥外有人高喊‘木生先生’;亦曾在码头后街的茶铺附近瞥见郑木生拄拐前行。然因夜雨风浪过大,天色昏暗,本人并未看清任何货物木箱的具体承运与交接过程。亦未曾目睹霍氏船务的人员与郑木生有任何直接货箱交收动作。以上所述,皆为本人目击之实,绝无推测之词。”

  写完后,阿贵放下钢笔,脸色有些虚地把宣纸推到了书记员的面前。

  书记员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贵,就写了这三点?‘没看清’、‘没目睹’?你昨晚磨蹭了半天,就交上来这么几句废话?洋行的周经理可是说你看见了!”

  “长官,我是警署的正式翻译,我写在纸上的,只能是我亲眼看见的实情。”阿贵低着头,神色有些虚脱地沙哑道,“昨晚雨太大,风浪也急,要是瞎写一气,以后在法庭上被洋人的大律师问出破绽,不仅我的饭碗保不住,连警署的关防声誉也会受损。我只能写这些。”

  书记员悻悻地收起宣纸,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走出警署,麦正荣早已在石阶旁等候。他接过阿贵抄录出来的一份说明副本,仔细核对了一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冷笑:

  “写得好,阿贵。只有‘看见人’,没有‘看见货箱’,这证词窄得像一条缝,洋行想借题挥也找不到支点。这副本我跟那张茶水费收据分开放置在律师楼的保险箱里,在他们主动亮出底牌之前,我们不主动交出去。”

  然而,洋行在阿贵这里碰了壁,转头就把火烧到了华声报的许清歌身上。

  没过半个时辰,警署的书记员便带着一封公函,直接找到了华声报的编辑部,要求报社补交“深夜码头拍照冲洗与暗房登记簿的完整封存说明”。

  “许主编,有人举报说,你昨晚在西环码头拍下了水警复验的相片。”书记员敲了敲桌子,“根据港府的战时防务与港口暂行条例,涉及警署复验的相片,暗房必须留有完整的冲洗登记,尤其是你们少掉的那一格底片,到底拍了什么,必须向警署提交正式的文字封存说明!”

  许清歌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淡雅地拨了拨头上的夹,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暗房工作日志:

  “长官,我们华声报做的是正经新闻。昨晚去码头,只拍了普通的行商排队和关防印戳。这是我们昨晚在暗房里冲洗的每一张底片的登记小票。至于您说的那格少掉的底片,暗房师傅在日志上记得很清楚——‘胶卷卡槽磨损,曝光过度,当场作废’。那一格早就烧成了白纸,您要是想要,我现在就可以去暗房把那张废胶片拿给您看。”

  书记员看着那张盖有暗房印戳、写着“曝光作废”的作废日志,有些头疼。许清歌只把无关紧要的外围登记报了上去,那张拍下了海关长与周经理交易细节的“核心底片”,早就被她单独锁在了自己的私密箱里,根本没有写进警署能直接拿走官方日志中。

  “许主编,这报道你们可得注意分寸。”书记员有些心虚地警告了一句,只得拿着登记本讪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