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二保人(第1页)
谢家客栈二楼的木轩窗被雨后的微风吹得吱呀作响。
谢南枝站在有些掉漆的漆木账桌表旁,提着一根削得极细的铅笔,在账册的右下角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圆圈的中心写着一个数字:【八大洋】。
“杜伯给的限期只到明天午前。”谢南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但她微微攥紧的指尖却出卖了内心的焦着,“三水,把你手里的钱袋都排出来。”
许三水苦着脸,在落了灰的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排开了三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粗布钱袋。
最左边的一只,是天蓝色的细洋布扎成的,口子上用红棉绳打了结实的死结,上面还盖有电器行工坊的红木戳记,这是“客户退定专用袋”;中间的一只,是用土黄色的粗麻布缝制的,口子扎得最紧,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淑柔家用及查证专项”,这是给潮汕老家预留的保命钱;而最右边的一只,则是一只最普通、打满了补丁的黑布口袋,口子敞开着,露出一把亮晶晶的铜角子和三枚磨损严重的光绪银元。
“工坊小账,扣除这几日廖师傅买绝缘布、耐火土和买沙桶的开支,加上我刚去修船铺陈掌柜那结来的马达绕线尾款,目前能动用的,只有这袋黑布里存下来的五块大洋零三分。”许三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声提议,“木生哥,二姑娘,要不……我们先从退定金的蓝袋子里暂借三块大洋?等下周风扇修理的尾款一到,我立马平账补进去,绝对不让市政和外人看出来,这不就解决了燃眉之急?”
“胡闹!”
郑木生坐在一旁的轮椅上,眼神冷厉如刀,龙头木拐在木地板上狠狠一顿,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我先前是怎么交代你的?退定专用袋里的钱,是街坊苦力老哥信任我们才押在这的。这钱进了工坊,就是一笔死信誉。只要有一个排号的客户来退钱,我们拿不出来,那就是挪用公款、欺行霸市!我们的电器行还没正式交锅,信用要是先塌了,就算租了砖墙铺子又有何用?这袋钱,谁敢解开红绳,我当场砸了他的饭碗,赶出华人街去!”
许三水缩了缩脖子,脸色有些白,不敢再吭半个字。
“三水,把这黑布口袋收起来。”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气收敛,沉声对谢南枝说,“八块大洋的事情,先交给我。既然杜伯说了要找第二保人,那我们就去找整个同安街上最懂火险和铺按规矩的人。二姑娘,随我去见米铺的陈掌柜。”
同安街转角的大祥米铺后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糙米和陈谷的香气。
米铺掌柜陈绍棠年过五旬,正戴着一副黄铜边的老花镜,用旱烟袋在青砖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看着郑木生和谢南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如同老账房算盘一样干巴巴的:
“郑老板,梁老板娘上午确实来找过我,说你想让我替你的电器行在火险科那里做第二保人。但我陈绍棠在华人街做买卖三十年,讲究的是‘不见底单不落笔’。哈代洋行在会馆里放话了,谁保你,谁就是跟他们对着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这几台电热锅,去惹洋行的买办?”
郑木生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许三水扬了扬手。
许三水走上前,将一只藤编的公文箱放在砖桌上,咔哒一声扣开锁,将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面材料在陈掌柜面前一一摊开:
第一份,是市政刚刚盖了印的“试电登记收件”;第二份,是火险经纪开具的“限缩责任查验附条”;第三份,是廖师傅亲笔手写的“五号样机现有保温与排汽物理缺陷明示本”;而第四份,则是三水做的一本“客户预约三联单与无一文交货、无一文尾款明细账目簿”。
陈绍棠推了推老花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快地在账目上拨拉起来。他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边核对工坊小账,一边冷言指出电器行的花销:
“廖师傅修绝缘布花了一角大洋,风扇铜丝花了五角大洋,甚至木拐杖修理花了二分钱。每一笔小料出账都清清楚楚。”
郑木生在一旁神情冷静地回答:
“陈掌柜,这些都是必需的研损耗,我们工坊虽小,但账目上绝无半点虚头。我们今天来请您做保,不是请您保我们的电热煲能煮好米饭,更不是请您保我们电器行日后能大财。我郑木生做买卖,把风险分得比水还清。这是我们的存单和底账,请您核账。”
“账目分得很干净,一分定金都没乱动,这在华人街的新商号里,确实罕见。”陈绍棠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郑木生,“不过,郑老板,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做‘转点试电’这四个字字面上的担保。责任写窄:第一,我只担保旧修钟铺后间的日常安全秩序,不让闲杂人等围观;第二,我只保你们在七天之内,绝无任何一台样机交付客户、无任何尾款交易的事实;第三,如果你们电饭煲以后在外面卖出了火灾,或者你老家那些借据债务找上门,与我陈绍棠无半点瓜葛。你能写进保单里,我就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