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保人的价码(第1页)
港岛中环,麦正荣大律师事务所的二楼办公室里。
厚重的防雨布在窗外被风吹得扑啦啦直响,屋里光线晦暗。周记小行的周掌柜一屁股坐在沙上,将一张印有哈代洋行后街货栈公章的压价单重重地拍在红木茶几上,脸色青白交加。
“麦大律师,郑老板,你们瞅瞅这单子。”周掌柜的声音因为干哑而有些尖,“今天一早,洋行货栈的外账房就派人把这东西送到了我铺子里。他们说得很明白,以后凡是我们周记从小货栈赊货的折扣,从原本的三成全部降到半成,而且往后所有的存仓货期都不能过七天。如果我们要继续拿原先的折扣,就得在今天日落前,给洋行送去一张撤保声明,声明昨夜我们给那八只木箱做的商业保单纯属被你们蒙骗,毫不知情。”
郑木生坐在一旁,用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揉捏着酸的右腿膝盖。他看着那张单子上红蓝相间的洋行印章,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周掌柜,洋行这是围点打援,想断了你们小商行的小本买卖。”郑木生的声音异常沉静。
“谁说不是呢!”周掌柜一拍大腿,有些焦急地凑上前,“郑老板,我们周记不过是个跑腿保货的中介小行,哪能经得起洋行这样的信贷卡脖子?要是照这样下去,我下个月连伙计的薪水都不出来。昨夜的半格货已经上船出了海,但这保人的名头还在我们身上挂着。洋行放出话来,只要我写了撤保纸,他们不仅恢复我的折扣,还能给我让出两个月的免租低价仓位。郑老板,咱们华商做买卖讲究一个义气,但我也是有一大家子要养的啊!”
麦正荣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香烟,吐出一口青烟后,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压价纸看了看,随即冷笑了一声:
“周掌柜,洋行的胃口远不止这两个月仓位。他们要是真想给你低价仓位,今早送来的就不会是这折损单,而是直接派买办来跟你签保租合同了。威廉·哈代是在投石问路,他们最想要的,是让你把昨夜的保单与之前五号浮标的那批药箱案子挂上钩,让你做伪证说郑老板一直在利用你的牌子私下运违禁物。一旦你签了那张洋行代拟的撤保纸,主动承认自己被骗,你不仅在海关公会那边要丢了行规信用,连昨夜那八箱完税货也会被水警在半途拦截没收,你连同谋的官司都得背上。”
周掌柜听得浑身一哆嗦,眼底闪过一丝惧色:“那……麦律师,咱们这该怎么办?我这小铺子可扛不住啊!”
郑木生拄着拐杖缓缓立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周掌柜:
“周掌柜,这趟货,咱们不撤。洋行的折扣损失,我郑木生给你补。老麦,把我们之前起草的‘本次保人责任界限备忘录’拿出来。”
麦正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拟好的纸面契约,铺在周掌柜面前:
“周掌柜,这份契约写得很清楚。周记小行本次只承担昨晚那八箱电器配件和防风熟药材的正常清关保人责任,保单范围严格限制在这八个箱号之内。不涉及任何过往的水路问话,更不涉及洋行所指控的任何码头传闻。只要半格货在南洋槟城到埠卸货,你的保人责任就当场结清。至于多出来的担保风险,郑老板今天从我们华声报的连载预留账里,额外拨出二十块大洋作为保人溢价补偿给您,一次性付清。”
周掌柜看着那张条款清晰、把责任圈在“箱号以内”的契约,又看了看那张红彤彤的二十块大洋汇票,脸上的肉抽了抽,终于是叹了一口气:
“郑老板做事实在,连退路都替我们算好了。行!就按这契约办!昨夜的那八只箱子,我一定让陈掌柜大木船上的兄弟看紧了。只要船到了南洋,我拿到到埠清点的回执,洋行就算想找麻烦也无处下嘴。”
送走了周掌柜,麦正荣将大洋底根收好,低声对郑木生道:
“木生,这一给,咱们在港岛这边的稿费预留账可就见底了。幸好你之前叮嘱过,绝对不能碰南洋电器行的退定红袋,也不能碰寄给淑柔的家用。但要是洋行下一步在警署里逼阿贵改口,咱们在警署的这宗涉药案,恐怕就不能轻易结案了。”
“老麦,阿贵那边有消息吗?”郑木生问道。
“他今天一早被警署书记员叫进去二次问话了。”麦正荣看了一眼手表,“走,我们去警署外廊守着。”
此时,中环警署阴暗潮湿的外廊下。
水警通译阿贵正捏着一顶破礼帽,神色局促地站在长椅旁。里面的书记员已经叫了两次防盗门内的名字,但他却迟迟没有抬脚跨进那扇黑漆木门。
“阿贵,昨晚周经理跟你说的,你考虑清楚没有?”旁边货栈的一名便装文员剔着指甲,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警署的笔录上只要你多加一句话,说你昨夜在码头看见郑木生跟霍氏船务的阿昆在五号浮标附近咬耳朵,你那笔赌债不仅不用还,往后西环所有的水警翻译差事全归你。可要是你不识相,今天这补充说明一旦交上去跟洋行的口供对不上,明天警署的通译名录里可就没你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