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袭热汤摊(第3页)
火头未灭,锅盖温热。
梁老板娘直到这时,那一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但两条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长条木凳上,瞅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裂开的旧桶,疼得直抹眼泪:
“灯也碎了,勺也折了。木生啊,咱们这一整晚的柴火和力气,全打了水漂了。”
“梁嫂放心,这灯、这木桶和砸坏的勺子,明早木生去华人街买新的赔给您。”郑木生蹲下身子,用左手摸了摸桶身上的裂纹,“真铁锅没坏,明晚咱们照旧起火摆摊。”
“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兜里连买纸的钱都快没了,拿什么赔给老娘?”
“从我后面的稿酬里扣,从这草鞋代购的本钱里出。凡是账面上记着的账,木生一分一厘都不会赖。”
梁老板娘看着他有些落寞却坚毅的背影,嘴唇掀动了两下,先前藏在肚子里的那些刻薄话,终归是一句也没能吐出来。
她虽然爱财如命,但也心知肚明,今晚若非郑木生提前把锅移到后头,又以身作盾护住了同乡,这六码头上唯一的温暖,这会儿早成了一地碎铁片。
许三水把账册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命根子,额头全是冷汗:
“木生哥……我,我刚才全记在本子底角了。”
“把损失念一遍,别漏了数。”
“旧松木桶一只,折叻币三分;洋油灯一盏,折五分;大木勺一把,折一分;劳工小张跌伤膝盖,敷药费二分;木生哥肩膀挨了一棍……这肩膀的医药钱,该怎么写?”
他问到后面,呼吸倒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在这大棚里,似乎只要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清楚的,这口活下去的微弱气力就决然难断。
报馆的送信跑腿这才大着胆子,踩着一地的碎木屑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看了眼郑木生肩膀上那道渗着血丝的红肿印子,心有余悸地开口:
“木生哥……我都看清楚了,回去就向主编一字不落地汇报。”
“看清楚就好。”郑木生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主编。真铁锅安然无恙,汤摊绝不撤灶。明早的报纸,请他务必按时印出来。”
“我省得,一定带到。”
老周提着他的黄铜烟袋,等海风把大棚口的油烟味吹散了大半,才慢悠悠地从大路那头晃了过来。
他冷眼瞧着地上那只肚皮开裂的木桶,烟袋锅在鞋底上碰了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砸得够利索,手脚够黑。”
“心肠虽然黑,但胆子却小得像耗子。”郑木生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连大火都不敢放一把,就急着逃命了。”
老周默默点了下头,把烟枪在桶沿上磕出两个火星子:
“既然他们缩了这第一步,明早那版纸上,咱们就有的是大文章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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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没顺着这商业话头往下扯,只是转脸对陈阿火叮嘱:
“阿火,先把受伤的几个兄弟抬进棚里,用梁嫂剩下的热姜汤把泥土洗洗。三水,你把今晚损毁的物件账抄成两份明细,明早一份要给梁嫂,一份我要随身带走。狗剩,你现在就去跟着老周,等明早华人街第一批印着《码头恶鬼》的民声报出了作坊,把报纸摆在最扎眼的位置。”
林狗剩这回没有半点推脱,应得异常清脆:
“木生哥放心,这盯报摊的活计,我最熟。”
“活计虽然熟,但在街面上嘴巴一定要严实。”郑木生冷声警告,“要是谁问起,你只管说昨夜有蒙面贼偷袭大棚的姜汤摊子,若是把报馆和写稿的蛛丝马迹泄露了半个字,我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晓得,绝不瞎说。”林狗剩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