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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账的价码(第1页)

  细雨敲打着窗棂,凉意在后巷里悄悄滋生。

  “郑老板,把路封死对你没好处。”洋行跑腿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凑近郑木生的轮椅,压低了嗓门,“那可是你老子当年在大祥钱庄汕头分号里按的红泥手印。只要这半页账纸送进华人会馆,你在这街面上就会被戳破脊梁骨,没人会借你一分钱的铺按,连路都走不通。撤了试电登记,退出租约,账页自然归你。”

  郑木生面无表情,甚至连角都未动一下。

  他缓缓转头,看着一直站在后门廊檐下的大祥钱庄三分号新掌柜,指了指跑腿:

  “掌柜的,劳烦您把这人的原话、时辰,还有他开出的‘用大祥分号陈年账目做底牌、要挟电器行退出租约’的口信,原原本本手写成一张柜台见闻记录。我们电器行付你一角大洋的开纸费。”

  那洋行跑腿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郑木生大叫:

  “姓郑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新掌柜神色淡漠地看了跑腿一眼,招了招手,身后的文员立刻用毛笔在账簿本上疾书起来。新掌柜冷冷地说:

  “洋行外账房的手伸得太长了。在我们三分号后巷,公然拿柜台账纸做要挟,这事我一定会在本月的商会柜务例会上向各大行报备。这位兄弟,请吧,这里不欢迎外账房的闲人。”

  待跑腿气急败坏走后,新掌柜叹道:

  “实不相瞒,郑老板,我刚刚上任这三分号,正愁没由头清理前买办郑得禄留下的糊涂烂账呢。他们当年勾结洋行做的这些手脚,把我们大祥的柜面清誉全给败光了。今天他公然来要挟,我刚好把这记录作为证据,向总行和华人商会申请例会核账。一旦总行调取当年汕头的汇兑存底和流水,郑得禄和郑老三在外面做的猫腻就再也藏不住了。你尽管去跟他们打伪造官司,只要大祥三分号这案子查实,这笔烂债就扣不到你头上。”

  “多谢掌柜的大义,釜底抽薪,正当如此。”郑木生微微拱手,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回到谢家客栈的账桌前,一封从港岛加急回的电传纸,由谢南枝轻轻展平在马灯前。

  那是麦正荣律师来的行商备忘:

  【木生:切勿在纸面上与洋行有任何形式的‘账页交易’,一旦同意用撤牌交换账页,在商埠法理上就等于承认了当年旧债并非伪造。我们不买偷来的纸。只需追查该账册的账簿名、页边角码、执笔抄账人以及洋行的见证红戳。只要这四样齐全,在公会面前就是铁证如山的伪造案。】

  “麦律师看得很准。”郑木生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油灯的火苗下显得明暗不定,“洋行是想用这半页纸,诱骗我们自己走入承认债务的死胡同。二姑娘,把何启昌给咱们的那半页撕开的旧账簿拿出来,跟咱们之前拿到的大祥旧汇票底联对一下。”

  谢南枝用玉指轻轻将那一半泛黄的账纸压在桌面上,又拿来先前从三分号库底找出来的旧汇单。

  两张纸在马灯的直射下,虽然纸质由于潮湿略有霉,但边缘的撕口却在转折处完美拼合。

  “你看这撕口处的纤维痕迹和蓝黑墨水笔迹。”谢南枝用笔尖指着半页账纸的边缘,“撕口正好卡在‘米石水脚费十二大洋’的下一栏。当年记账是用钢笔手写的,笔锋极重,甚至把纸背都划透了。后面本该是郑老三作为跑腿代领人的签字,以及他们后来改写的利钱数额。这半页上面,盖着大祥钱庄汕头分号当年的‘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的角码印章,三角印记切了一半,红泥的成色和深浅与咱们手里的旧底联一模一样。这分明是同一本账册上撕下来的。”

  郑木生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处字迹,冷声说:

  “十二块大洋的水脚费,被他们生生做成了两百大洋的米石质押,这笔假账做得很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