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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第2页)

  接着,妈妈给大家讲了回家的经过。妈妈说她提前了两天到车站买票。她说车站那个挤呀,绝不是人山人海能形容,那只能是装在地窖的红薯。她说买票要排两个队,先在外面排大队,大队排好再到里面排小队。妈妈排了一天一夜,她的腿不但麻了,而且硬是像变成了树桩,肚子饿得贴到了后背,终于排到了里面小队,轮到她了。可是她刚把钱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售票员就没好气地说:“没那个车站的票了!”

  妈妈脑袋里“嗡”地一声,要不是后面有人顶着,她肯定会当场倒下去。

  “我怎么那么倒霉!”妈妈对我们说,“没办法,我只好买了一张黄牛票……”

  “什么叫黄牛票?”我又忍不住问。

  “就是票贩子手里的高价票,比从窗口买的票贵一倍。”妈妈解释了后又说,“我拿到黄牛票后,真想大喊几声:黄牛票,你真伟大!黄牛票是第二天的,火车站也没座位,我在人群里蹲了一个晚上……”

  在妈妈的讲述里,我知道妈妈第二天挤上了火车后,首先抢了一个盥洗室的位子站了下来。这是妈妈聪明过人的地方,她知道如果站在过道里,会比站在盥洗室里更难受。盥洗室很快就挤进来了三个人,接着,又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往里面挤,一边对妈妈说:“大哥、大姐,小妹子,能不能再挤挤?大家都是出门人,行行好吧!”妈妈他们听了,又努力挪开了一点位置,让她挤了进来,后来她挤到了妈妈身边。空间实在太小了,妈妈他们都以一种奇怪的、不符合几何原理的姿势紧紧贴在一起。妈妈就以这种不符合几何原理的姿势站了一天两夜。她说,厕所里也这样挤满了人,没法上厕所,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憋不住了,只好屙在了裤裆里。还有更惨的,那个最后挤进来的女人被查出了是假票,在中途被赶下了车。

  “那个大妹子说,她是回家看孩子呢!她说她出来六年了,都没回去看过孩子。这次孩子病了,她不得不回去!”妈妈这样说,“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赶下火车,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我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妈妈说到这里,眼睛里浮过一层像是六月天的乌云。她低下了头,什么也不说了。

  这天晚上,妹妹凭着又吵又闹的杀手锏和死乞白赖的功夫,得以和妈妈睡在了一起。我在爷爷的床上,一连做了两个噩梦。第一次梦见一只狗追着妈妈咬,我哭着惊醒过来。爷爷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梦见妈妈的腿被狗咬了,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爷爷说:“你妈妈不是回来了吗?快睡吧,要过年了,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了!”

  我被第二个噩梦惊醒后,爷爷又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梦见妈妈又走了!”

  爷爷说:“傻小子,你妈妈不是在隔壁屋里睡着吗?你听,她还在哄你妹妹呢!”

  我一听,隔壁果然传来了妈妈的声音。我于是睡下了,爷爷给我摁了摁被子。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起床了,一起床就和奶奶争着做家务。奶奶说:“淑娟,你不容易回来,多陪陪孩子吧!”

  妈妈说:“妈,你别管他们。你年纪大了,平常我们又不在家里,难得帮你点忙,就让我来吧!”

  妈妈帮奶奶做了饭,吃了饭后,妈妈就把全家人的衣服、被单、毯子什么的,全收到一只大背篓里,背到渠江边去洗。中午回来时,妈妈的双手冻得红红的,像是把表层的皮肤揭去了似的。妈妈把洗回来的东西晾在竹竿上后,爷爷家就像开了染房,院子里挂着的全是五颜六色的布。下午,妈妈又开始打扫屋子里的清洁卫生。她用一条帕子把口鼻缠上,头上戴着草帽,腰上扎着围裙,袖子上戴着袖套,举着一把用竹枝扎成的长扫帚,在屋梁上、墙上以及屋角里四处扫着。屋梁和墙上沉积了一年的灰尘、蜘蛛网以及老鼠屎纷纷落下,屋子里顿时灰尘弥漫、烟雾滚滚,呛得我们连连咳嗽。我知道,每年过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村里每家每户,都要这样把屋子打扫一遍。爸爸曾经告诉过我,这叫“打扬尘”,是为了让一家人第二年少生病。扫下的灰尘还要倒在村子外边的十字路上,这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妈妈见我们一声声咳嗽,就急忙叫我把妹妹和堂妹带到院子里去玩。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妈妈洗回的衣服和床单、毯子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我们就在这些衣服、床单和毯子间,像小牛犊撒欢似的穿来穿去。穿着穿着,我就拍起小手,带头唱了起来:

  胡萝卜,蜜蜜甜,

  看到看到要过年。

  小娃儿,望吃肉,

  爹和娘,望挣钱。

  一家大小望团圆!

  我说:“妈妈放心,等它们再长起来时,我就用镰刀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