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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第1页)

  我急忙伸出脑袋问:“爷爷,什么事?”

  爷爷说:“你听是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爷爷才回头对我问:“扬扬,你怕不怕?”

  听爷爷说得那么肯定,我急忙摇着他说:“爷爷,你教我吧!”

  爷爷突然笑了起来:“小傻瓜,你就跟着爷爷慢慢学吧!”说完,又突然对我说:“不光爷爷有这样的本事,你大爸和二爸都有这样的本事呢!”

  “你把身子缩下去一些!”爷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后来不就是生你二爸吗?你二爸一生下来就大哭大叫,整个老院子都听见了他的哭声,一看就不是个示弱的角色!你爸爸生下来呢,却和你二爸相反,不会哭。我在他床前一连摔碎了两个咸菜缸子,他才哭出来。所以你爸爸是个乌龟有肉在肚里头的闷嘴葫芦!”

  我急忙提出严正的抗议:“我爸爸不是闷嘴葫芦!”

  “好好,扬扬说不是就不是!”爷爷拍了拍我,“这三个东西,可没少气我。最不好管是你大爸二爸两个狗东西!只要挨到一起,准会打架,可架一打完,又要想方设法挨到一起!你二爸嘴馋,老是和你大爸争东西吃。有一次,你大爸这个狗东西为了收拾你二爸,到外面去挖了一颗生半夏,回来把皮剥了,在糖罐里裹了一层糖,然后对你二爸说:‘弟弟,我给你一颗糖,你吃不吃?’你二爸这个东西不知是计,拿过来就丢进嘴巴里。这下可不得了,你二爸只嚼了一下,一张嘴就被麻得闭不拢了,你大爸却在一旁哈哈大笑。你二爸也不是个怕人的东西,他为了报复你大爸,有一天,把几只朝天椒塞到一块小麦粑粑里交给你大爸。

  他以为会把你大爸辣得哇哇大叫,可没想到你大爸咔嚓咔嚓嚼完,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还问还有没有?因为你大爸不怕辣,一大碗辣椒酱他都能吃完,你奶奶经常说他是‘辣椒虫’转的世。你二爸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时你大爸不知中了什么邪,一心想习武。他用一只化肥口袋装了一袋沙,吊在前面那棵李子树上,一有空就‘嘿嘿’地对着沙袋打。你二爸就在你大爸的沙袋里悄悄放了一块石头,你大爸去打沙袋时,一拳头打在石头上,结果手指关节上的皮肤全裂开了。我狠狠揍了你二爸一顿,因为这狗东西太过分了!要是你大爸手上的骨头被打断了怎么办?从那以后,他们才规矩一些!这两个狗日的……”爷爷的眉毛不断抖动,看得出,他儿子们小时候的淘气带给他的幸福,现在还余味缭绕呢!

  “我爸爸呢?”我看着爷爷问。我不能让爷爷的故事里缺了我爸爸,而且我还希望爸爸成为爷爷故事中的主角。

  “你爸爸呀?”果然,爷爷停了一会儿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你爸爸是个闷嘴葫芦,平时三杠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就是憨人有憨福,就像秋后不声不响地结出的一个大瓜一样……”

  “什么大瓜?”我马上问。

  “你要躺就躺下,要坐就坐端正,别像这样把背蜷成一张弓,长大会成驼子的!”爷爷先把我的身子扳正了,才说,“什么瓜?你妈呀!你知道你妈过去做姑娘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那可是远远近近的一枝花呢!”

  爷爷就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起来。在爷爷的讲述中,爸爸真的成了爷爷故事中的主角。我知道了爸爸妈妈的恋爱,始于他们读初中的时候。在他们初中最后一个学期的五月,包括爸爸妈妈在内的六个同学,在一个上午邀约着到离学校十多里地的云雾山去玩。在这六个同学中,只有妈妈一个人是女性。妈妈那时是全校学生公认的校花,骄傲得像是公主。陪同她出游的五位男同学,无疑都是这位公主的崇拜者。几个同学来到目的地,在森林中一处草坪中坐了下来。山上的气温低,山下早已开放过了的杜鹃花、野梨花什么的,此时才蓬蓬勃勃开放。妈妈穿一条花裙子,露出美丽的小腿,她只要说哪朵花美丽,那几个男生就会像忠实的哈巴狗一样去把那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妈妈面前。不一会儿,妈妈就被鲜花簇拥起来。妈妈的脸也笑得像鲜花一样,因为有这么多男生向她献殷勤,她感到很高兴。可是,当她看到远远地坐在一旁的爸爸,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她不高兴地对爸爸说:“刘福志,你为什么不理我?去给我把那几朵刺梨花摘来!”

  爸爸朝那丛灌木看了看,回过头气冲冲地说:“为什么要我去?要摘你自己不知道去摘!”

  妈妈说:“我就要你去!”

  爸爸说:“我不去!”

  这时,那几个男生跳起来要去,被妈妈拦住了:“我今天就要刘福志去!”

  爸爸还是和先前一样:“我就是不去!你难道没有长手?要就自己摘去!”

  最后是妈妈认输了。她从花丛中跳了起来,牵起裙边说:“去就去,我不相信离了张屠户,就会吃混毛猪!”可当她刚接近那丛野刺梨,还没把手伸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她大叫一声,接着就抱住脚,在地上滚起来。包括爸爸在内的几个男生急忙赶过去,发现一条擀面棍粗的蛇,作案后正在向灌木丛深处爬去。爸爸聪明就聪明在这儿:那四个男同学一看见蛇,都同仇敌忾地喊叫着,去消灭那条敢于抢在他们前面“亲吻”他们校花的青蛇了。唯有爸爸在妈妈身边跪下来,拿开妈妈捂着伤口的手,把身子伏在地上,双手抱着妈妈的脚,将嘴贴在妈妈的伤口上,用力地吸了起来,吸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妈妈的伤口吸得通红。妈妈最初觉得伤口还有些痛,可后来就不痛了,从爸爸口里传出的一股暖暖的气流,经由她受伤的地方,传到了她的心里。妈妈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她怔怔地看着爸爸,少女心里的爱也从心里不加掩饰地流到了脸上,她的脸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红。

  “其实你爸爸只看了那蛇一眼,就知道是一条无毒蛇,”爷爷说,“他吸不吸,都是不碍事了。但这个乌龟有肉在肚里面的东西就是勇敢地去吸了!那条蛇竟成了你爸爸妈妈的媒人!”

  “后来呢?”我打破沙锅地追着爷爷问。

  “后来不就是你妈妈嫁了过来,有了你和你妹妹吗?”

  我想起一次妈妈回来时说起爸爸帮她吸伤口的事,妈妈说:“读书时发生的事,一毕业回到家里,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早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他后来买的那辆手扶拖拉机,也就没有现在这回事了!”

  “手扶拖拉机?”我不明白,“我怎么没见过?”

  妈妈在我的头上拍一下:“水都过几滩了,你那时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着,妈妈把我抱在她的膝盖上,目光看着远处,不说话了,眼里闪着平和而又温馨的光芒。

  后来我问奶奶,才知道事情的根源。原来,爸爸从学校回来后,爷爷给他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让他跑运输。那时,村里有很多建新房的人,可道路还只有一条机耕道。那时,不管是广播报纸上,还是村里乡里召开的各种会议上,都在号召人们发家致富。巴山脚下的岩石上,还用白灰写了“谁发财,谁光荣;谁受穷,谁耻辱”的标语。拥有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的爸爸,不但自豪,而且也情不自禁地做起了发财梦。那天,爸爸开着手扶拖拉机从镇上给一个叫李春阳的人往回拉砖,突然遇见了挎着篮子赶集的妈妈。诚如妈妈说的,他们早把那次在山上发生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是猛一见,那种潜藏在心底的激流还是不由自主地翻卷了起来。那天爸爸穿的是一件火红的背心,一条浅蓝色牛仔裤。爸爸在学校时个子本来就高大,回来锻炼了两年,更壮得像头腱子牛。妈妈也一样,虽然脸被山里的阳光晒得黑了一些,但却出落得更水灵漂亮了,亭亭玉立,仿佛一朵出水的芙蓉。爸爸妈妈的眼睛都被对方勾着,都在心里想起了学生时代的事。最后,爸爸邀请妈妈坐上了他的手扶拖拉机。“你爸爸这个闷嘴葫芦,那天也不知怎么的,你妈妈一坐在他的身旁,他那张嘴就像机头上的柴油机一样响个不停……”

  我急忙问:“奶奶,我爸爸说些什么呀?”

  奶奶说:“我怎么知道他说的什么?你要想知道,问你妈去!”

  于是我又跑去问妈妈。妈妈说:“小孩子家,你管大人说什么!”

  我撒起娇来:“不嘛,我就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