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留守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6章 26(第1页)

  我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认真听着那水流的声音,仿佛那声音是一首动人心魄的交响乐。我挺了挺胸膛,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自豪。然后我又弯下腰,一口气把凼里的水淘干了。当我爬出沙凼时,才发觉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泥浆水,裤子湿漉漉的贴在大腿上,也很不舒服。我朝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人,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迅速地脱了衣服,又褪下裤子,赤身地朝第二口沙凼跑去。我觉得这下轻松多了,低头看了一下大腿中间那个玩意儿,这时缩得紧紧的,大小快和一颗花生米差不多了。但我没顾得上照顾它,因为我知道爷爷在田里等着用水。可是,第二口沙凼的水还没有淘到一半,我就觉得吃不消了,不时地要直一会儿腰,甩几下胳膊,不但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而且水也由原来的一盆变成了半盆。我知道自己的效率慢了,可是没法。把这口沙凼的水赶完后,我像是累坏了似的,一下仰躺在了草地上,摊开四肢,闭上眼睛,仿佛死去了一般。这样歇了一会儿,我好像要睡过去了。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鸟儿在我头顶上叫,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一把抹下了爬在我肚皮上的几只黑蚂蚁,重新又拿起了盆。

  我歇歇赶赶,终于把这几个沉沙凼里的水赶完了。当我穿上湿漉漉的裤子,拿着塑料盆,泥猴一般来到爷爷田边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力气了。爷爷一见我,竟喜滋滋地对我说:“扬扬,你看,有了你赶下来的水,就能把秧栽下去了!”

  爷爷在田里站了一会,忽然走出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卷着的塑料袋,一层层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两元钱,对我说:“扬扬,要不你到小姨店里买一盒方便面吃吧!”

  小姨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爷爷没给你做早饭?”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小姨一听,急忙埋怨地说:“再忙也得吃饭,不吃饭怎么行!”

  爷爷一边赶牛,一边回头看着我问:“哪儿来的饭?”

  我说:“小姨早上剩的冷饭,她叫你先吃一点,别饿着了!”

  爷爷唤住牛,说:“歇会也好!人没什么,要把别人的牛饿着了,下次人家就不会租给你了!”从花花死后,我们家使牛,都是向别人租的。说着,爷爷卸下牛,把它牵到里面的草坪上,让它自由吃草。现在到处是茂盛的草,也省得割草了。然后,爷爷淘水洗了洗手,走到田坎上,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我手里接过了小姨给我的塑料袋,端出缸子,大口大口地喝起稀饭来,十分香甜的样子。我想,爷爷肯定是饿坏了。连饭粒沾在胡子上,他也没有去擦。我从身后拿出那包脆饼:“爷爷,这个也给你,小姨说稀饭有些清,叫你和着这饼子吃!”

  爷爷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小姨是好人!”然后把我的手推开了,“我喝了这缸稀饭就够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觉得从那天起,我就懂事了。我坚持说:“不,爷爷,你吃,你要干活!”

  可爷爷又把我的手推开了,说:“爷爷老了,就只有这点饭量,吃不下了!”说着,爷爷又把头埋进了盛稀饭的缸子里。我在一旁看着爷爷端缸子的手。爷爷的手和别人有些不同,手指头又粗又短,指关节的骨头向外翘起,像是永远都伸不直的样子。手背上青筋毕露,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指头肚上的老茧被水泡白泡软了,有些像发泡的小馒头。

  爷爷喝完了稀粥,放下了缸子,我看着爷爷心悦诚服地说:“爷爷,你真行!你说今年旱得早,果然就不好收水栽秧了!”

  爷爷显出十分骄傲的样子:“爷爷和老天爷打了一辈子交道,它这点脸色还看不出?”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小剃头佬给我讲的故事,我还一直没有机会问爷爷。这时,我就突然问道:“爷爷,奶奶真是你插秧比赛赢来的?”

  爷爷吃了一惊,回过头怔怔地看了我一阵,才有些惊诧地问:“小崽儿,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是小剃头佬告诉我的,他说是罗爷爷对他说的!”

  爷爷像是明白了,笑了一笑,但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回过头,目光十分神往地看着远处。我想听到关于奶奶的事,就追着问:“爷爷,你没回答我刚才的话呢!我想知道小剃头佬骗我没有?”

  爷爷这时才像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小崽儿,他说得没错,但不是赢的,哪有拿人来打赌?是你奶奶自己看上我的!”

  我马上接着问:“小剃头佬说,我的祖外爷还是乡长,奶奶要嫁给你,祖外爷没说什么吗?”

  爷爷没马上回答我,像是沉进了往事一样,眼睛中掠过了一层迷蒙的光彩。过了许久,爷爷忽然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叹了一口气说:“哎,扬扬,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奶奶了!”

  “为什么,爷爷?”

  爷爷语气显得很沉重地说:“你不知道呀,扬扬。你奶奶在认识我之前,乡里学校的一个小白脸老师就看上了她。这小白脸老师也真是个人物,吹拉弹唱、写呀画的,样样都会,嘴皮子也巧,你祖外爷和祖外婆都很喜欢他。可你奶奶自打那天插秧比赛后,死活也不愿答应他。尽管这样,那小白脸老师还天天往你祖外爷家里跑,又给你奶奶买东西。你祖外婆两头作难,就要你祖外爷拿个主意。你祖外爷能拿什么主意?他那时正在到处宣传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婚姻,他就说让你奶奶自己做主,你奶奶当然一口咬定非我不嫁了,所以你奶奶就和我结了婚!可是你知道后来那小白脸老师怎么样了吗?先是调到县里当秘书,后来调到行署当干部,再后来调到省里,要是你奶奶当初嫁了他,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没有?可跟着我,没享一天福,扬扬,你说爷爷对得起奶奶吗?”

  爷爷的胡子颤抖着,眼睛里蒙着一层雾霭似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爷爷,但我心里也真的有些难过起来。我于是把身子靠在了爷爷的大腿上,半天才说:“爷爷,我今后要孝顺你!”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决了这句话。

  爷爷像是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说:“好哇,你奶奶在地下听到这话,也会高兴的!”说完,爷爷看了看天,把我从他的大腿上扶了起来,转换了话题说,“好了,时候不早了,牛也吃了半天草,你去把它牵过来,爷爷要干活了!”

  听了爷爷的话,我走过去,牵起牛就往田里走。牛还留恋着那一蓬蓬青草,犟着头不肯走,我走到它屁股后面,用树条子抽了它一下,它才走了。

  爷爷从我手里接过牛绳,把它吆进犁沟里,在它脖子上套上枷档,正准备赶牛走,我突然对爷爷说:“爷爷,让我来试试,行不行?”

  爷爷想了一下,说:“你想试就来试吧!不过,你也该来试试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农活都会干了!”说着,爷爷把我让了过去,自己站到了一边。我学着爷爷的样,用右手扶住犁把,左手执住牛绳和赶牛棍,对着牛吆喝了一声。可牛动也没动,爷爷说:“你抽它一下它就走了!”于是我举起手里的赶牛棍,在它屁股上面抽了一下,它果然迈开步子走了起来。我没防备,差点扑到了田里,爷爷在一旁大叫:“快拉一下它的缰绳,扶正犁头!”

  我急忙用力地拉了一下牛绳,也许我太猛了,牛一步跨出了犁沟,还没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铧尖滑出了犁土,被牛拉着在犁沟里飞跑。我想让铧尖重新吃进土里,可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行,只好跟在犁头后面飞跑,最后我连跑也跟不上了,又由于把犁把握太紧,手掌也疼起来。爷爷一见,对着牛“哇”了一声,牛立即像一个乖孩子似的停了下来,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扯起衣服擦了擦满脸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