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页)
那个自称“刘邦”的人,正以箕踞的姿势坐于七八个汉子的当中。他是沛县人,四十上下年纪,穿麻色短袍,衣袖窄小,腰间系巾带,扎着裹腿,虽然是平民装束,人长得倒还体面,白白胖胖的,一部美髯垂在胸前,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环顾着众人。围着他的人年龄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但都在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刘邦得意地继续说:“不跟我来彭城,你们能见着皇帝吗?这种好事儿,一生也不见得赶上一回!这就叫福份!看一眼皇帝,你这一辈子都不白活了!”一个精壮的小伙结结巴巴地问:“刘、刘哥!你、你不是见过皇、皇帝吗?”刘邦得意地摸摸他颇引以自豪的胡子:“是啊!还是前年,我跟萧主吏出公差,去了一趟咸阳,正赶上皇帝出巡!那场面!那威风!那气势!真是叫人终生难忘啊!”他摸着胡子,眯起眼,不往下讲了,像是陶醉在对当日的想象里。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莽汉樊哙大嘴一撇:“大哥!您也别说得那么玄乎!以前楚王出巡,咱也见过。应该是差不多吧?不就是人多点儿,车大点儿,马肥点儿……”“咄!无知小子!”刘邦瞪
他一眼,打断:“这能比吗?那就好比拿你宰的癞皮狗比咱们县令的高头大马!皇帝的威势……咳!一会儿,你们就亲眼得见了,那才叫……咋说呢?啊!大丈夫当如是也!像人家这样,那才算没白活呀!”樊哙又撇了撇嘴:“羡慕管啥用啊?各有各的命!我再羡慕,今生也就是个屠狗的。刘哥您长得这么有福相,不也跟我们一样,啥也不是吗?”刘邦只是举着酒哈哈一笑,旁边说话结巴的小伙子卢绾不干了,急扯白咧地跟樊哙嚷:“你、你别这么说、说刘哥!人、人家就不是凡、凡人!人家是、是……是龙种!知道不?”
项羽和项梁不觉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刘邦。
刘邦摆摆手:“卢绾!别瞎扯!不说这个!来!大家喝酒!喝酒!”
忽然,外面涌进几个官家打扮的人。为首的两个中年人都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戴着小吏的冠。身后随着三两个差人打扮的汉子,一进来就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酒铺里的人。临窗的壮汉看见他们,神态有些不安。旁边的俊美青年低声道:“别看!喝你的酒!”
为首的主吏萧何对他的副手曹参努努嘴,带人直接走进里屋。项梁看见他们,主动站起来,不等萧何盘问,就主动掏出公文递上:“敝姓项,从会稽郡来,是替郡守大人办事的。”又指指项羽:“这是小侄项羽。我带他一起出来,见见世面。”萧何验过了公文上的封泥,点点头,还给项梁,客气地:“皇帝车驾马上过此。你们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发生误会。”项梁连声称是。刘邦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亲热地喊道:“萧主吏!您怎么上彭城来了?”萧何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笑笑:“你们都来了,我能不来吗?”曹参此时带着县里的捕快头儿雍齿走来,向萧何报告:“没发现可疑的人。”转头见到刘邦嘱咐道:“快领着你的这些人走吧!皇帝一会儿就来了。”刘邦笑着抗议:“曹爷!您也太不给乡亲面子。就让我们瞻仰一下皇帝的风采,不行吗?”雍齿眼一瞪:“你们这帮无赖趁早儿他娘的快给老子滚!别自讨没趣!”樊哙、卢绾等一伙人听见雍齿骂刘邦,呼呼啦啦全围上来。雍齿按剑后退一步,拉出动手的架势。萧何喝道:“别闹了!这样吧,刘邦。带上你的人,帮我们维持秩序去。这样,还可以离皇帝近一些。”刘邦一听,自然高兴,胸脯一拍:“还是萧主吏瞧得起我!”回头对他的那些朋友呼道,“走啊,兄弟们!”一行人跟着萧何、曹参往外走。小二上前挡住刘邦:“刘大爷!您的酒钱?”刘邦边走边说:“皇帝就要来了,再说吧!先记我账上。”话未说完,人早已溜出门外。小二气哼哼“呸”了一口,这刘邦赊的陈年账,何时曾还过。“来了!皇帝来了!皇帝来了!”随着一阵喧哗,人们纷纷朝外涌去。只有临窗的青年男子与络腮胡壮汉端坐不动,紧盯窗外的大道。
围观的百姓们挨挤在路上,张大嘴巴望着慢慢走近的皇帝车驾。刘邦想看,又要维持秩序,显得比别人更紧张。皇帝的仪仗队从人们面前缓缓走过。雄壮奢华的气势让喧闹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个个目瞪口呆。
樊哙感叹着:“乖乖龙的咚!真的不一样哎!”
仪仗后面,皇帝的辒车如同一座活动的豪华宫殿慢慢驶近。根据皇帝的命令,四面的车窗全部打开。皇帝就端坐于车中,睥睨地俯瞰着他的臣民。
刘邦呆呆地望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振臂领头高喊:“皇帝万岁!”众人跟着欢呼起来:“万岁!皇帝万岁!”那队被公差押解着,双手抱头蹲在街边屋檐下的囚徒也听到了欢呼声,却谁都不敢站起来看。只有个脸上被刺了字的大汉昂起头,用愤怒的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眼。项梁与项羽站在人群后面,也默默望着始皇帝的车驾。项羽握紧拳头,说了句:“彼可取而代也!”项梁吓一跳,拉着他赶紧溜开了。其实,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谁又听得见呢?
酒铺里的客人和小二全都跑去看皇帝了。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那两人端坐于几旁。俊美男子望着去远的皇帝的车驾,压低声音问:“可看清楚了?”壮汉点点头:“我马上赶去博浪沙。”男子掏出钱放于几上:“雇匹快马。务必赶在昏君到达之前埋伏好。”壮汉径自将钱揣好,起身拎起鱼篓就要走。俊美男子跟着站起,忽然说了声:“壮士请稍候!容张良再敬一杯。”说着,他斟满酒,双手捧着,眼中却忽然溢满泪水,声音哽咽着:“我张家受韩四世国恩!暴秦灭韩,此仇不能不报!我散尽家财,弟死不葬,其志正在于此。天可怜见,有幸得遇壮士,愿助我一臂之力。愿此去一击成功,为天下除害!替张良雪耻!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壮汉接过酒,一饮而尽:“公子放心!定不辱命!”张良哭拜于地,等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壮汉已无踪影。
皇帝走了,彭城百姓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刘邦领着他的那伙弟兄仍在街上闲逛。只见那队囚徒也进了城,在差人驱赶下迎面而来。走在前头的就是那位面上刺着黥印的汉子,标明他犯过法,是所谓“刑余之人”。刘邦等人忙闪在路旁的糕饼摊旁,让他们先过去。英布瞥了一眼摊上黄澄澄、热腾腾的枣糕,不走了。他一停,身后的人都停下来。差人拿着鞭子跑上来:“英布!你想干什么?”“饿了。想吃块糕。”英布没有看他,冷冷说道。差人怒了:“就你事儿多!想吃吗?先吃老子一鞭!”他挥鞭便抽,英布头一闪让过,顺手用锁着铁链的手将他的鞭子一把抓住。刘邦见状走上去,打了个哈哈:“咳!这位兄弟不就是想吃块糕嘛!”回身向樊哙等人问,“你们身上谁带着钱?”樊哙和卢绾都掏出了几个钱,刘邦将糕饼摊上所有的糕都买了下来,转身将剩下的钱塞给差官,低声劝:“何必动气?这一路还远,求个平安,比啥都强。”差官揣起钱,再不言语了。刘邦招呼囚徒们:“吃吧!吃饱好上路!”囚徒们蹲在当地,大口吞吃着。刘邦也在英布旁边蹲下,问:“兄弟!哪儿人啊?”英布头也不抬:“六。”(六,就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一带。因九条水流汇于长江,当时即有“九江”之称。)刘邦盯看他脸上的黥印:“你犯了哪条法了?”英布愤愤道:“鬼知道犯他娘的哪条法!不过倒好,成全我了!”
刘邦听了一怔。旁边另一位囚徒解释道:“您不知道,从小有人给他相过面,说他这辈子得受次刑。受过刑,就能当王。所以他对受刑根本不在乎,干脆改名就叫黥布!”差官听闻,指着英布骂道:“就你这种贱杀坯,还想当王?老老实实上骊山给皇帝修陵去!走!”
英布没答话,抹抹嘴,站起来,朝刘邦拱拱手,大步朝前走去。囚徒们跟着他走了。
刘邦望着这些刑徒,深深叹口气。樊哙凑过来问:“刘哥,他们这是去哪儿啊?”“上骊山,给皇帝修陵墓。”刘邦的语气很沉重。樊哙瞪大眼睛:“皇帝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现在就给自个儿修墓干啥?”刘邦叹口气:“都修了多少年了!听说是用水银在地下堆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还要把天下的奇珍异宝全带到地下享用!可每年又花大把的钱让方士出海去寻不死药,想长生不老!真不知道皇帝到底咋想的?唉!只苦了天下的苍生啊!”
这一刻,他的神情肃穆悲悯,不像个“氓”,倒像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士”。
皇帝的车轮辗着夕阳,继续向前慢慢滚动。辒车里,皇帝放下了仍在披阅的公文,揉了揉眼:“到哪里了?”赵高掀起车帘看了看:“博浪沙。陛下。”皇帝打了个哈欠:“叫胡亥和晨曦来,陪我说会儿话。”赵高掀开车帘,向外吩咐:“副车上前来,皇帝要见胡亥公子和晨曦公主。”
章邯闻命,催动驾辕的马,押着副车从后面急急赶上前去。
前方路旁有一株大树,枝叶浓密。在彭城酒铺出现的络腮胡壮汉正隐身于树上,手中紧抓着那个鱼篓。他的一双锐眼紧紧盯着向这边驶来的辒车,全身肌肉紧绷,伸进篓中的手在微微颤抖着,随时准备着一跃而下,完成受人之托的使命!
辒车眼看驶近。章邯押着的副车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壮汉大吼一声,从篓中抽出一柄大铁椎,如鹰一般从树上跃下,直扑皇帝的辒车!想不到,辒车的两位驭手见副车赶了上来,同时勒马,八匹马前蹄一起腾空,辒车突然刹住。副车反而冲到了前头,正好停在壮汉隐蔽的树下。
章邯正搀扶胡亥和晨曦公主下车。壮汉像只黑色的大鸟从空中落下来!他手中的铁椎一下子就把副车的车顶砸个粉碎!晨曦失声惊叫,一头扎进了章邯的怀中。章邯用左手护住晨曦,右手拔出剑直刺壮汉!一剑即中。喷出的血点溅在章邯的身上。被刺中的壮汉呀呀怪叫着,像只发了疯的猛兽,挥着铁椎继续冲向辒车!赵高在车里尖叫:“拿刺客!”皇帝的卫士们顿
时组成一道人墙,护住了皇帝的车驾。同时,驰马赶来的卫士们从四面围住了行刺的壮汉。剑戟同时砍下来。壮汉倒地,手中的铁椎滚到一旁。卫士们面无表情地乱砍乱剁,片刻间,刺客几乎体无完肤,早已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