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始皇南巡刘邦项羽同感叹
大索天下张良项伯共流亡
一只鹰在高远的蓝天上一圈圈盘旋,用它锐利的眼俯瞰着大地。这只生活于距今2230多年前的猛禽究竟看到了什么,让它会如此感到惊扰?
在这片它每日飞掠过的平原上,忽然间冒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森林!
这是人的森林。这是始皇帝南巡的队伍。
队伍停留于原地。皇帝刚传令稍事休息。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他的意志。
史书载,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完成了对齐、楚、燕、韩、赵、魏等六国的征服,一统天下,即皇帝位。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之主”。这位始皇帝在统一六国后,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巡幸天下。西至陇西,东临大海,南下的足迹甚至踏遍扬子江畔的各个要冲。每次都有几十万阵容豪华、全副武装的军队随行。为保证刚刚建立的政权体系能够在巡幸期间正常运转,还带上了数目众多的文职官员。皇帝就在他的辒车里办公,车中吃,车中睡,可见这是辆多么宽敞豪华的马车!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绝非游山玩水,而是觉得有必要通过亲临巡幸这种手段来稳固政权,以彰显皇帝之威。
试着想象一下,整个的秦兵马俑阵都从深埋的地下列队走了出来,褪去历史的风尘,恢复了面色的红润与铠甲的光鲜,重新站到了太阳底下。几十万活生生的人马仍旧像陶俑一般无声无息!没人敢说话、嬉笑,甚至大喘气。只有无数面象征着秦帝国威严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他们手中的冷兵器在太阳下闪着夺目的光。
宦者躬着腰,头顶托盘,穿过卫士们的队伍朝皇帝的辒车跑去。车下并排站着身材修长、仪表端肃的丞相李斯和略显肥胖、满面笑容的宦者头目――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赵高,他们恐怕是普天之下,万民之上,始皇帝最信任的两个人了。
宦者双膝跪倒,将托盘吃力地高高举起。盘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堆竹简,每片简上都刻满了字,用皮绳分别串在一起。
赵高瞥了一眼李斯,尖声表示着不满:“这些全要上奏吗,丞相?您太不体恤皇帝了!”李斯面无表情:“这些全是皇帝想看的。至于奏与不奏,中车府令您看着办。”赵高冷笑一声,果然上前去翻了翻竹简,见确实无可挑剔,才接过来,吃力地捧着,快步走向帘幕低垂的辒车,尖声禀报:“臣,赵高有事启奏!”帘后传出一声如豺狼嚎叫般的回答:“奏来!”
随之,低垂的厚重帘幕被两个随侍的小太监从两边卷起,露出皇帝的真容。所有的人,包括丞相李斯在内,立即俯首低眉,莫敢仰视。
这位使六国授首、万民恐惧的皇帝究竟是怎样一副尊容?据见过嬴政的尉缭子描述,他“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此时的皇帝年已五十多岁,虽自小生长于深宫,保养得好,却也皮肉松弛,显出老态了。只不过他的地位和威严让人不敢正视。只有赵高,才敢于踩踏着车旁的阶梯,一步步接近他。
皇帝没理会赵高毕恭毕敬呈来的公文,锋利的目光一直看着天上,突然问:“那是什么?”赵高眯着眼随着皇帝的目光望了望:“噢。是只鹰。陛下。”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它总围着朕的车打转,意欲何为?”赵高愣了一下,谄媚地笑笑:“大概,它也想瞻仰皇帝的风采吧?”皇帝瞥了那鹰一眼,皱皱眉头:“令它离朕远点儿!”赵高朝天上挥挥袍袖,老鹰飞开了。他高兴地叫道:“它听从您的旨意了!陛下!”臣下与士兵们同声欢呼起来:“万岁!”皇帝似乎也很满意,伸手去取公文。后面车上却传来晨曦公主的喊声:“看呀!它又回来了!”
果然,那只鹰绕了一圈,再次飞了回来,朝皇帝俯冲过来。始皇帝勃然大怒,抓起一柄长剑就向天空刺去!就在这时,车后的护卫队伍里有人射出了一支响箭,“扑”一声,被射中的鹰坠落在地。皇帝舒口气,放下剑。早有人将射中的鹰拾起交到赵高手中。赵高双手捧着献给了皇帝。皇帝看了看,问:“谁人所射?”一位年近三十的英武将军执着弓大步迈出队伍,朝皇帝远远跪下:“臣,章邯。”皇帝笑笑:“你箭法不错!”章邯朗声回应:“全凭皇帝之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李斯:“丞相!到哪儿了?”李斯回奏:“前方三十里,即是彭城。”皇帝一怔:“噢?楚人之地呀!”李斯俯首答:“是。楚人号称难治。不过,这一向还算是平静吧。”言下不无得意。皇帝没说什么,只挥挥手。小太监们迅速放下了车帘。赵高尖声宣布:“起驾呀!”
车队继续朝彭城行进。辒车后,射鹰的章邯骑着马,按辔随一辆副车缓缓前行。少公子胡亥和他的侄女晨曦公主并肩坐于车上。胡亥容色白皙,细长的双眼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水花似的波澜,顽皮而狡黠。晨曦十四五岁,鲜花初绽一般的年纪。她是长公子扶苏的女儿,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女。这次出巡,把她也带来了。晨曦难得出远门,一切都觉得新鲜。头上松松地挽着发髻,垂了两缕在石榴红的衣衫前,一支金钗点出了她身份的尊贵,鬓边那朵让宫女从路边采来的野花与衣衫同色,正和她明艳的面庞交相辉映。此时,她以手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的风景,美目盼兮,流露出满心的快乐。赵高看到,走了过来:“公主!请把帘子放下!”晨曦放下车帘,不高兴的神情写在脸上,嘟囔着:“有什么本事管着我!”身旁的胡亥半闭着眼睛,得意道:“就因为赵高像是皇帝的影子,也像皇帝肚子里的蛔虫。”赵高是胡亥的师傅,但说到底还是皇家的奴才,但是,这个奴才大大的不同。天下,能如此接近皇帝的还有谁?只有他赵高!皇宫光殿堂就270栋,皇帝每天都住在哪儿?在做什么,他爱吃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只有赵高一个人清楚。
此时,前边的辒车里,皇帝正在批览着公文。赵高跪坐于一旁,瞟一眼公文的内容,又瞟一眼皇帝脸上的表情。皇帝想批点什么,刚找笔,赵高就将蘸了墨的笔递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才舔了舔嘴唇,还没等吩咐,赵高就把调好的蜜汁送到了皇帝嘴边。秦始皇的车队黑压压地向前移动。远远地,出现了彭城的轮廓。皇帝要路过,彭城早已加强戒备。兵丁在城门外驱散行人,禁止出入。
两个骑马的男子勒着缰绳远远地望着。前面的中年人身材不高,着青色袒领袍服,袍服下摆打一排密裥,头上裹以同色巾帻,看起来斯文沉稳,一双锐眼炯炯有神,他叫项梁。在项梁身后的青年十六七岁,却长得身材高大,健硕俊朗,着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脸颊棱角分明,一双大眼睛细看竟似双瞳,他是项梁的侄子项羽。项羽靠近项梁,低问:“叔叔,怎么办?”项梁冷冷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要见识见识这个暴君。走!”他一拨马头,驰向路旁的一个小酒铺。项羽催马跟上他。
酒铺中已聚集了不少客人,都在兴奋地聊着皇帝出巡之事。临窗几旁坐着一位衣着讲究、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子,他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与他对坐的是一位肌肉发达、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提一个装鱼的竹篓,看上去有些分量。青年男子坐姿优雅,身板挺得笔直。壮汉则叉开了双腿,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歪。这种姿势叫作“箕踞”,在有教养的人看来,如此坐法,甚是粗俗。但青年男子并无嗔责,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窗外的大路。那儿,刚好有一队被公差押解的囚徒想要进城。
项梁和项羽从两人身边经过,在里间找了空位刚坐定,就听得有人在大声嚷嚷:“怎么样,兄弟们?跟着我刘邦,来对了吧?”
那个自称“刘邦”的人,正以箕踞的姿势坐于七八个汉子的当中。他是沛县人,四十上下年纪,穿麻色短袍,衣袖窄小,腰间系巾带,扎着裹腿,虽然是平民装束,人长得倒还体面,白白胖胖的,一部美髯垂在胸前,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环顾着众人。围着他的人年龄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但都在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刘邦得意地继续说:“不跟我来彭城,你们能见着皇帝吗?这种好事儿,一生也不见得赶上一回!这就叫福份!看一眼皇帝,你这一辈子都不白活了!”一个精壮的小伙结结巴巴地问:“刘、刘哥!你、你不是见过皇、皇帝吗?”刘邦得意地摸摸他颇引以自豪的胡子:“是啊!还是前年,我跟萧主吏出公差,去了一趟咸阳,正赶上皇帝出巡!那场面!那威风!那气势!真是叫人终生难忘啊!”他摸着胡子,眯起眼,不往下讲了,像是陶醉在对当日的想象里。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莽汉樊哙大嘴一撇:“大哥!您也别说得那么玄乎!以前楚王出巡,咱也见过。应该是差不多吧?不就是人多点儿,车大点儿,马肥点儿……”“咄!无知小子!”刘邦瞪